猛然想起這個離生活很遙遠的動物，是妻子為我買了一件羊毛衫。這件接近羊的原色的毛衫，手感很好，用手一摸，就像觸到了活著的羊。穿在身上暖融融的，我感受到了羊的體溫。可是穿上這件羊毛衫的當天，我想到的不是妻子對我的恩愛，而是羊毛出在羊身上的綿羊。
在我早年生活的鄉村有許多綿羊，幾十只甚至上百只的羊群是生產隊養的，幾只十幾只一群的是個別農家養的。每到春天，田間泛綠，圈養了一冬的綿羊就被趕到田野、山坡放牧。在我印記里，綿羊似乎是很怕孤獨的動物，它們總是緊緊地靠在一起，誰也不離開群體。走路時，一群綿羊就像秋天的空中一朵流動的白云，刷刷地走動，不時地變換著云的形態。偶爾一只小羊掉隊了，雖僅有幾步遠，它也會恐懼地叫一聲，于是整個羊群就會停下來，小羊的母親發現小羊不在自己的身邊，知道是自己的孩子掉隊了，就急忙回身把小羊領進羊群里。這時，這朵云彩又開始流動。
不久，剪羊毛的日子開始了。那個放羊的老頭走進羊群，任意抓住一只，羊知道要發生什么事，很不情愿地被拖出羊群。來到鋪著一塊破席子的空場上，兩個人把羊翻倒在地，前后一摁，并狠狠地說，別動！羊似乎能聽懂了人的話，就一動不動地臥在那兒。剪子是從脖子部位開始的，那雙看似很笨拙的手，剪毛時就像鋤地割麥子那么諳練。不一回兒，羊毛剪完了，那摁著的人放開手，拍拍羊的后腚，羊很懂事地一轱轆爬起來，很尷尬地向羊群走去。剛剛被剪去毛的羊樣子很難看，身上一道道的剪痕，有的地方還流著血。它走進羊群后，就像一個人被強行脫去了所有的衣服，默默地站在那兒，樣子看上去很可憐。我不知道綿羊有沒有羞怯之心，只是看到一群被剪去毛的綿羊走在鄉間小路上，就像一支被打得盔甲不留的隊伍，很滑稽，很可笑，也很可憐。 那時，我還不知道羊毛做什么用，也不知道人們為什么把羊毛剪去，讓它裸裸地那么丑陋，更不知道羊毛被送到什么地方了。只知道那群綿羊在山坡上吃著青草，不久新的毛發又長了出來。新生的毛白白的，厚厚的，羊又可愛起來。
現在我當然知道了，那些被剪下的羊毛送進了加工車間，然后進了毛紡廠，紡成了線，織成了衣。動輒幾百元上千元的毛衫，原來就出自那一只只綿羊的身上。
我知道綿羊永遠是進不了城的，它身上那股濃濃的膻氣味，城里人誰也受不了。人們喜愛的是它身上的毛———那被加工成衣的毛，穿在俊男倩女的身上，即暖和又瀟灑。在這冬天，我想象著，在一條華麗的大街上，能看到一群安詳如在田野的綿羊，悠閑地走著，尋找著青草。 □大 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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