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張國榮的死，我有一點沒想通，想了一個月，總算是有一點想通了。
一個朋友說，張國榮自殺一點也不奇怪，符合他的人生邏輯，像他這樣的完美主義者，很難想象他會變老。
如果從宿命的角度去感受張國榮，這種感覺還可以有許多，比如他的姿態，經常仰著頭、眼睛往下看的那種，其目光的軌跡就是一條拋物線，竭力升起，擋不住沉沉下墜。他在電影里的臺詞，也有一語成讖的，《阿飛正傳》里那只沒有腳的鳥，一輩子惟一的一次落地就是死去。張國榮的神情是曖昧的，談生論死表情不變，冷漠而無所謂，仿佛死生沒有界線。他超乎尋常地看重自己的住所，大概想以此來固住世俗之根，可是正如他在《春光乍泄》里演的那個角色，其與梁朝偉所演角色的根本區別就是：后者知道自己無論到哪，這世上總有一個家在等著他，那是由血緣關系組成的、天注定的家，而張國榮沒有這樣的依靠，他和家人沒有這樣的聯系和責任。
追究種種宿命的征兆不是我的興趣所在，我所關注的，是完美主義那個過不去的坎究竟在哪里？那個由生到死轉折的節點在哪里？從張國榮的成名歷史來看，他不是一個意志薄弱的人，雖然他在遭受聽眾的不理解、得不到獎以及地位屈居于陳百強和譚詠麟之下時，常常傷心地大哭，但是他終于挺過了這一切，走到了大紅大紫的一天。張國榮也很理性，他父親酗酒，他就不喝酒，為了保護嗓子，戒煙也戒得很成功，他不會一擲千金去豪賭，除了住房奢侈，吃穿都很節儉，他能算計得既不失身份又省錢。他生活有規律，夜里到了一定的時候一定離開朋友去睡覺，可見他不是一個不在乎生命的人，他也在乎世俗的成功。完美主義者都是有暴力傾向的，也有很強的權力欲、統治欲，張國榮也不例外。如果說是感情遇到了障礙，讓他通不過，我不相信，沒有張國榮征服不了的障礙，盡管他克服起來無限痛苦無限委屈，但他一定會克服，也因為如此，才充實了他的生命。
所以完美主義的那個坎，還在“完美”二字，當人世不完美時，挫折可以忍受，做人也能謹慎，如同搭積木，一塊一塊小小心心往上加，等加到眾人所不及的程度，則反而任性自由了。張國榮已經獲得了大名大利，還有好人緣，但是完美主義者此時已經不在乎這些物質的成果，他在乎的是結構上的完整，是“心想”與“事成”能準確地接上榫頭，這種“接頭”有神的光芒，是天才應得的獎賞。而他超乎凡人的成果，也支持他要求這樣的權力。如果不給，他就毀滅自己以懲罰世間的愚鈍和疏忽。所以我相信張國榮的死，不是因為什么大的變故，在大功告成、壓力消失、接近虛無的時候，一點小小的不到位，就足以讓他全盤崩潰。
□劉麗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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