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情況下，一見到詩人，我都會小心翼翼地繞道行駛。因為在
我的印象里，大凡詩人，總免不了有幾分狷狂。李白醉酒撈月，杜甫
在破茅屋里唱歌，非佯狂也，率性使然也。所以，與這些人相處，如
果自己的神經(jīng)沒有特殊的承受力，難免會有些苦痛。
不過，以我的經(jīng)驗，大多數(shù)詩人發(fā)狂，也只是在生活方式上狂那
么幾下而已，并無什么生命之虞。而像“元嘉之雄”謝靈運，卻狂得
離譜，狂得驚心動魄，以至于最后“狂”掉了腦袋，這在中國文壇上
還是相當少見的。
作為中國山水詩的鼻祖，謝靈運的確具有發(fā)狂的一切資本：出生
于世襲豪門，豐衣足食，是個標準的上流社會紈绔子弟；英俊瀟灑，
氣宇軒昂，是個典型的讓異性極度傾心的“酷哥”；才情橫溢，文思
如泉，對著山水隨便吟上幾句，便讓那些苦心經(jīng)營且自我感覺良好的
玄學(xué)詩派羞愧得一塌糊涂。這樣的詩人，實在是沒有不發(fā)狂的理由。
但是，魏晉以降，詩人發(fā)狂似乎已成為一種時尚，他們要么脫光
身子喝酒，要么吃五散石，倒是不發(fā)狂卻顯得有些另類。所以，謝靈
運如果只是在日常生活中發(fā)發(fā)狂，譬如穿雙自己發(fā)明的“謝公屐”爬
爬山，或是在醉香樓之類的地方為歌伎們寫寫歌詞，那就不能顯示出
自己是“元嘉之雄”的英雄本色了，何況他還有那么多別人無法企及
的發(fā)狂資本。
正因如此，我們的謝詩人從一開始就在全力尋找“具有謝靈運特
色的”發(fā)狂方式。他在剛剛出道時就四處揚言，在當時的中國詩壇上，
十斗的詩才已被曹植一人占去了八斗，我謝某人也占了一斗，至于剩
下的一斗嘛，就讓那些號稱“詩人”的人平分吧。這種恃才自傲、自
視甚高的做派，自然讓很多文人，尤其是那些手中有權(quán)且自我感覺不
錯的文人，心里頗為不爽。而且，他的個性又十分偏激，“好藏否人
物”，“博而無檢”，更讓別人懷恨有加。不過，大多數(shù)文人都沒有
特殊的靠山，拿他沒辦法，只好在心里咬牙切齒或是暗地里詛咒一番
了事。
尤為重要的是，憑借自己家族與朝廷的關(guān)系，謝靈運還不斷地向
權(quán)力發(fā)狂。這就有點不知社會的深淺了。特別是他與皇次子劉義真成
為鐵哥們兒后，仗著這把保護傘，他常常帶著一幫狐朋狗友自由地出
入宮廷，或者動輒派大隊人馬出游山水，牛氣得如同皇帝一般，根本
不將一般的官員放在眼里。即使是劉宋政權(quán)已出現(xiàn)了接班矛盾、皇權(quán)
爭斗已到了圖窮匕現(xiàn)的時候，他還毫無警覺之心，認為鐵哥們兒劉義
真登基是木板上釘釘，依然狷狂不已。結(jié)果“煮熟的鴨子飛走了”，
皇權(quán)落到了劉義真之弟的手里，自己的小命遂不保矣。
但謝靈運畢竟是詩人，即使是死，也要死出自己的特色來。于是，
在臨刑的那天，他一邊寫著絕命詩，一邊還提出了一個絕對屬于詩人
的請求————讓行刑官剪下自己那一臉酷斃的胡須，送到南海，貼
在維摩詰羅漢的臉上。據(jù)說，行刑官看在謝家的面子上，還真的照辦
了此事。結(jié)果是，一直到唐代，他的胡須還像模像樣地掛在維摩詰羅
漢的臉上。
□洪治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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