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母晚年得閑,喜歡侍弄花草,把院子料理得像個大花園,門前是石榴,月臺上擺的是盆花,天井里種著各色高大的喬木,墻根各個品種的竹子四季常青,終年棲著雪白的鴿子。院子里只要是人不常踩著的地方,都冒出琳瑯滿目的幼芽,那是各種花木的種子自生自長的。我受了這熏陶,從小就對花草樹木有著特殊的興趣。這些年不管走到哪里,必定先看看有些什么有趣的植物。 我自己也養(yǎng)些花草。開始我是很在意花草的品位的,在市場上只挑揀那些出挑、金貴的,覺得這才是真正蒔花種草人的雅趣。可是沒多久,我就遭到了沉重的打擊。原因是我常出差,在外地一呆半個月,我那些嬌貴的香花嫩草受不了,每次回到住處看到的都是千紅一哭萬艷同悲的慘相。我的朋友老夏聽說了,曾自告奮勇說,放我那里不就得了,我給你照顧著。后來我就把他那個狗窩當(dāng)做托花所了,老夏是個仨月不理發(fā)敢進索菲特的主兒,可是他那間屋子陽光很好,適合我的那些賞花型植物,反正有人管總比白扔著干死強。有一次我到長春出差,就把幾棵自己喜愛的植物運到老夏那里,一再地囑咐他澆水、整形的要領(lǐng),就上路了。半個月后,公務(wù)結(jié)束,在濟南一出機場,我就直奔老夏處,進門一瞧,我那些蘭花、芍藥、盆景簡直像大變活人,我都快不認(rèn)得了,黃的黃了,爛的爛了,一棵有形有樣的盆景這會子披頭散發(fā),枝條橫七豎八簡直抽得發(fā)了瘋,老夏很得意地說,你看不錯吧,這個盆景比你在的時候可茂盛多了。 經(jīng)過這樣幾次慘重的經(jīng)歷,我決定改養(yǎng)那些不入流的仙人掌、蘆薈,樣子丑點,可是潑辣,又便宜,十天半月不管它也不要緊,縱使照顧不到死了,澆點水添點土還能活過來。就這樣,我的陽臺上長滿了張牙舞爪的綠色沙漠植物,一個個線條粗糲,帶著刺,板著臉,像一群滿臉麻子和粉刺的“巫婆”。死去活來也是常有的事,每年都要折騰那么幾回,奇怪的是,每次活過來這些“巫婆”們都長得格外水靈,倒像經(jīng)過了洞房花燭夜的新娘。終于看到了成果,我很得意。可惜有一次我忍不住買了一盆竹子(似乎是竹子的一種),這東西身材頎長、綠葉婆娑,日夜不間斷地抽著幼嫩的新筍,三五天之內(nèi)就長到半米高,而且只賣5塊錢,可有一樣,得天天澆水。我實在不忍心錯過,就買下了,在我的照料和修剪下,它越發(fā)地出挑了,擺在書房里,窈窕動人。不久,單位派我出差。我為這棵竹子犯了難,留在家里必定渴死,交給老夏吉兇難料,最后我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帶上它出差去。我拿細(xì)鐵絲圍了一個小小護欄,盆底下固定好,裝進一個結(jié)實的塑料袋子里,就這樣拎著上了火車。在漫長而單調(diào)的旅途中,天南地北上上下下的陌生人為車廂里這獨特的“綠色乘客”流露出驚喜的目光,紛紛向我打聽、交談。到達(dá)目的地后,我把它放在客房里,服務(wù)小姐每次打掃衛(wèi)生都忍不住要多攀談幾句,從這竹子說起。 我突然發(fā)現(xiàn)這棵跟著主人旅行的竹子為我的生活打開了一扇窗,有人帶書旅行,有人帶隨身聽,有人帶寵物,我還曾經(jīng)看到一位村婦抓著兩只蘆花雞上車,人一多擠得那雞咕咕亂叫,而我?guī)Щú萋眯校荒懿徽f也是一種創(chuàng)意。因為有它,原本懶怠說話的開口交談起來,由竹子談到養(yǎng)花談到休閑消遣,談到家鄉(xiāng)習(xí)俗、社會新風(fēng)甚至國際國內(nèi)形勢,由此,我得以認(rèn)識了許多人,了解了許多事,長了許多有趣的見識,實在是一件樂事。我們尋常的生活中總會習(xí)慣地遵循許多的成見,以為這樣是好那樣是不好,看來不盡然,比如帶上竹子旅行,不一定就是累贅,只要安排得當(dāng),很可能是一件有趣有益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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