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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的勸告像一把鎖,想把她重新鎖進婚姻里。他的嘆氣在她聽 來就像炸雷,響得實在過分,好像那口氣里憋著多大的冤屈似的。他 不像慎教授,會斯文地慢慢吐氣,呻吟似的嘆氣像含著果酸味的干紅 葡萄酒,令她回味無窮。記得剛結婚那會兒,她和別人深戀著同樣的 東西。和丈夫在一起就是燒一壺水,也覺得其樂無窮。月亮鉆進了厚 密的云層,她也不覺得黑暗。是啊,有了地位穩固的丈夫,就像行路 有了路燈,她昏暗的前程被照得透亮。慎教授盡管有點禿,門齒又鑲 了一顆金牙,但現在他成了比路燈更高的燈塔,又將照亮她的前程。 當然這個隱秘的理由她不便說出。她一會兒就舉出一個離婚理由,亂 七八糟,直把丈夫的臉說得灰不溜秋的。以后幾天,她頗有做人的原 則,執意不跟丈夫同床。她相信自己身上那只欲望的蒼蠅,終于可以 暫時飛開了。她上衛生間會悄無聲息地閂上門,把他當賊防。晚上, 睡到書房的行軍床上,她仍警惕著門外的一舉一動。她的腦袋不是不 習慣沒有肩膀枕靠嗎?她不是習慣聞著汗濕淋淋的狐臭入睡嗎?她是 否有興趣讓他闖進來,哪怕是最后一次?讀者,我告訴你吧,他倆這 次都沒有機會了。就算他在門外呼哧呼哧喘著氣,挨到屋里灑滿晨曦, 他也不會闖進去了。她的那些離婚的狠話,讓他的傲慢消失了,把這 位好色之徒變成了愛情的信徒。他凝視著鏡子開始反省自己,發現這 么多年來他沒有學會笑,笑的時候,還不如一具蠟像的臉生動。 他既不怪她沒心沒肺,又不會照她的吩咐去做。午睡起來,他就 寬容地看她使勁抖著懷疑被他坐過的床單。她跟他說話時,唾沫和香 煙星兒一起飛濺到他的身上。他垂頭喪氣,倔強地用徒勞的好話來阻 擋,然后試著去幫她折疊曬干的衣服。他的女神打哈欠了,他就為她 煮上一杯咖啡。事實上他已沒動聽的話可說了,她邊聽邊把兩腿夾得 更緊,好像他始終是個不懷好意的強奸犯。家里的氣氛很適合讓他號 啕大哭,喚起種種生病的需要,但他克服了。他知道,這時他不能粗 心大意,只能把家務事做得更漂亮。他知道在那些不起眼的家務事里, 其實藏著女人最纖細敏感的神經。她不介意每頓飯都談到離婚,說的 時候,臉上有種冷酷的美,又輔以堅定有力的手勢。他聽的耐心雖然 大得嚇人,心里還是不信,懷疑她受到了那些無聊女友的指使。他說 了成籮筐的好話還是不管用,那就沉默,沉默地忍受冷笑、挖苦和嘲 諷,的確有點不屈不撓。她沒轍了,有幾次差點把真相說出口。她的 眉毛越挑越高,話卻越說越沒了氣勢。 23 出了校門,左拐走到一條壕溝邊,就望見綴滿瓷片的兩層樓的區 法院。區法官辦公像帶著防滑手套似的,一沓一沓翻著卷宗,很快便 厭煩了,他把卷宗一本本收撿起來,然后邊低聲咒罵,邊對秘書表示, 等處理完了電廠的事,他要把這些上訴通通駁回。那天下午,他召集 了一幫人去郊外,查封一家公司的財產。他前腳出門,師母后腳就進 來了。秘書像一匹卸了貨的馬,頓時渾身感到輕松,她自認能干,難 免要為進來的女人做一回主。秘書的睫毛像偽裝用的草披,竭力擋著 瞳仁,難怪別人難以看透她的心思。她安排來人坐在牛皮高靠背椅上, 談話氣氛始終融洽友好。大概從她的眼神,秘書覺察出她竭力貶低丈 夫,試圖把他描繪成石頭一樣的枯燥人物。秘書突然正色地表示,離 婚不只是兩個人的事情。此刻秘書一定感到了教授的痛楚,一股道德 的壓力從她的腦際沖向了周身,催促她要保住這個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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