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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靜說，她曾經(jīng)向從身邊經(jīng)過的山東叔叔說“感謝你們?yōu)槲覀兘�家園”，但她不知道他們聽到?jīng)]有。楊珂 攝

鄭季華說起地震中的孩子忍不住哭了，她說，每當她哭的時候，學生們反而會過來安慰她。 楊珂 攝

“細雨如絲，是天空對大地的問候；清風徐徐，是白云對花草的問候；生活不能缺少問候，心靈不能與問候絕緣……請以‘問候’為話題，自擬題目，寫一篇不少于600字的作文。”

    這是今年北川黃江學校八年級期末考試的作文試題，閱卷老師發(fā)現(xiàn)，兩個班級106名學生中有77人把“問候”送給了為他們建設新校舍的山東援建者。

77篇“雷同”作文    

    一名女生在作文中寫道：想給建設教學樓的叔叔送一杯熱茶，但一直都不敢，因為害羞，也是怕打攪他們工作。

    黃江九年義務教育學校位于北川羌族自治縣香泉鄉(xiāng)，這里原來叫黃江初中，地震后，道口初中、松盤小學、通口小學和黃江初中一起組成了現(xiàn)在的學校。

    從去年6月21日復課開始，孩子們就開始在山東省援建的板房教室里上課。在板房區(qū)的南面，由淄博市援建的新教學樓正在施工，今年6月1日，孩子們就能搬進新校舍了。

    1月13日，記者來到黃江學校的時候，孩子們已經(jīng)結束期末考試放假回家了，老師們正在忙著批改考卷。

    鄭季華是學校的團委書記，也是八年級語文老師。她說，在地震前，黃江初中是北川縣唯一一個沒有樓房的中學，師生都在地震中幸存。

    鄭季華教兩個班，一共106名學生。期末考試的作文題目叫《問候》，鄭季華粗略數(shù)了數(shù)，有77位學生都把問候送給了山東援建工作者，這有點出乎她的意料，她一直覺得這些孩子還不夠懂事。

    有一名女生在作文中還告訴老師一個藏在心里的小秘密：想給建設教學樓的叔叔送一杯熱茶，但一直都不敢，因為害羞，也是怕打攪他們工作。

    “他們的生活很簡單，除了睡覺休息，就在工地上勞動。三班倒，幾乎是24小時不停。”這就是山東援建工作者留給鄭季華的印象。這樣的勞動強度，讓她覺得有點慚愧，“他們整天這樣熬夜，我們要是早睡了，就覺得對不起他們。北川人遭了災，山東人卻因為我們受了苦。”

    有這種想法的不僅是鄭季華一個人，還有期盼著早日搬進新教學樓的孩子們。

    在記者看到的另一篇作文中寫道，“他們晚上加班都加到深夜了。他們也是人，他們也要休息啊。我睡在被窩里都很不自在，想起床幫著干，好讓他們休息一會兒。”

    這名學生的字并不漂亮，還有用修正液反復涂改的痕跡。不過，這段話卻是給鄭季華印象最深的，鄭季華給他打了高分。

    在放假前，聽說春節(jié)還有工人要在這里加班，就有同學在作文里寫，“這樣的恩情一輩子也報答不完。”

    在孩子的心目中，不能和親人一塊過年，是一件悲慘的事。

    在作文的結尾，這名學生還勸這些叔叔阿姨“你們還是回家過年，跟自己的親人團聚吧。”

    學生安慰老師

    李達對老師說，他現(xiàn)在搬磚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掉在地上碎掉了，那就糟蹋了。

    “仇俊這次語文考及格了！”剛剛統(tǒng)計完分數(shù)，鄭季華就忍不住在辦公室里對著同事徐永芬喊。

    在此之前，仇俊一直是個讓她頭疼的孩子，成績差，調(diào)皮，專門跟老師作對。

    但在板房里復課后，她發(fā)現(xiàn)這個孩子一下子像換了個人。聽講認真了，偶爾有個小動作，只要老師一個眼神掃過去，馬上坐得端端正正。

    更讓鄭季華感動的是，他開始跟身邊的人好好相處了，包括他最害怕的老師。

    前不久，鄭季華右手的小拇指生了凍瘡，腫了一大塊。上早自習的時候，仇俊就盯著她的手看。等下了課，他就忍不住上來問，鄭老師，你的手怎么了？怎么不包上創(chuàng)可貼？

    徐永芬是八年級四班的班主任，班里有個學生叫李達，家訪的時候，他正在搬運紅磚。他跟老師說，他現(xiàn)在搬磚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掉在地上碎掉了，那就糟蹋了。

    因為災區(qū)建材緊缺，在山東兩三毛錢能買到的紅磚，在這里賣到8毛一塊。徐永芬說，就是這句話，她一下子覺得孩子長大了。

    雖然黃江學校的師生在地震中沒有傷亡，但他們的家屬有不少都在地震中遇難了。

    地震后，黃江學校的孩子們經(jīng)常會唱起一首歌，歌詞是淄博市教育局副局長李錚聲寫的，名字叫《想念您，親愛的老師》。中間有一段歌詞是這樣的：

    “我想告訴您，親愛的老師，我們已經(jīng)重返校園，開始了新的學習，卻再也看不到您和藹的笑臉，聽不到您親愛的話語。”

    每次唱到這里，鄭季華都忍不住流淚，她說會想起那些北川中學里自己教過的學生，都那么優(yōu)秀。這個時候，她的學生反而會笑著安慰她，這也是以前沒有過的。

    “山東叔叔很辛苦”

    唐靜每天晚上9點睡覺前，都要看一眼蓋新學校的山東叔叔，有時候要一直看到眼皮很沉重很沉重才睡。“那些山東叔叔看起來都很疲憊、很累、很辛苦。”

    12歲的唐靜在黃江學校讀小學四年級。13日中午12點，記者見到她的時候，她正專心地在屋外切菜，隨著一只被凍得通紅的小手一起一落，刀下就排出一列整齊的藕片。

    唐靜現(xiàn)在的家在黃江學校附近的板房區(qū)，她是去年8月份搬過來的。地震之前，她正在綿陽讀書，地震之后，她在北川縣通口鄉(xiāng)的家變?yōu)橐欢淹叩[。父母決定回北川重建新家，唐靜就轉(zhuǎn)學來到了這里。

    屋外有點冷，記者就提議隨她進家里繼續(xù)聊。唐靜顯得有些猶豫，遲疑了一下，還是打開了房門。走進去一看，才發(fā)現(xiàn)她的父母正在午休。

    我們趕緊走出房門，她不好意思地說，父母剛找到了一份粉碎石頭的工作，每天晚上11點上工，第二天早上7點才下工。每天這個時候，她干什么都輕手輕腳的。

    “知道給你們蓋新學校的山東叔叔嗎？”記者問。

    唐靜停下了手中的活，使勁地點點頭，說：“有一次山東的叔叔們到我們教室，從我身邊走過，我鼓足勇氣輕輕對他們說‘感謝你們?yōu)槲覀兘�家園’，不知道他們聽到?jīng)]有。”

    上學的時候，唐靜住在學校的板房宿舍一個靠窗口的位置，那里離新學校的施工工地不算太遠。

    “每天晚上9點睡覺前，我都要看一眼給我們蓋新學校的山東叔叔，有時候要一直看到眼皮很沉重很沉重才睡。我就想看看我們的新學校會是什么樣子的。那些山東叔叔看起來都很疲憊、很累、很辛苦。”唐靜突然沉默了起來……

    與唐靜告別后，記者又來到了黃江學校初三學生吳林家。14歲的吳林見到記者后一直表情嚴肅、少言寡語。

    吳林的大媽陳天花告訴記者，吳林的爺爺在地震中不幸去世，爸爸也患有抑郁癥，最近還經(jīng)常在家里罵人。

    “這孩子現(xiàn)在很懂事，上學的時候在路上撿到個螺絲帽、小鐵絲都會拿回家，爺爺生前給了他100多元零花錢，他一分也沒花。”陳天花說。

    吳林說他經(jīng)常會覺得爺爺就在家周圍，“以前這個時候，他應該在劈柴。”

    在二樓臥室內(nèi)的墻上，貼著不少吳林上學時得的獎狀。站在獎狀面前，吳林的眼睛突然亮起來，他自信地說，自己以后無論干什么，都一定要有一番事業(yè)。吳林說他最喜歡的是語文和英語。特別是語文，每次考試都能排到前三名。

    臨別，記者給吳林留了張名片，并邀請他日后到山東玩。

    這時，吳林的臉上終于露出了孩子般的微笑，他向我們招了招手，說，“好的”。